凡煙小說

第24章 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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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殘月如刀,劃破了輕薄的雲紗,星鬥如針,顆顆密密地紮在斷腸人的心上,烏啼已歇,唯有那滴滴作響的更漏長伴靜默的石階。

瑤光殿內的燭火在重光那昏濛的淚眼上閃著微朧的光,桌上是剛剛批閱完的奏章,桌角上的小碗中似乎猶有湯藥的殘羹。

重光將手按在桌上靜坐良久,然後提筆在一張紙上寫道:

珠碎眼前珍,花雕世外春。

未銷心裏恨,又失掌中身。

玉笥猶殘藥,香奩已染塵。

前哀將後感,無淚可沾巾。

手停筆落,重光長長地籲了一口氣,自娥皇去世後,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寫下了多少首這樣的詩詞。

默默地將奏折整理好,重光將那首詩放在佛前焚燒,然後褪去了衣袍,只餘一身素白的裏衣,他無力地倒在了床上。

他獨自一人躺在床上,定定地望著窗外的月,就像小時候生病躺在孤兒院那樣,柔暖的月光籠罩著他那淡素的裏衣,輕輕地為他蓋上了一條薄薄的紗衾。

不知不覺中,籠罩著他的月光變成了微熱的晨曦,它們就是這樣悄無聲息、不疾不徐地輪換,就像晝與夜的更替、春夏秋冬四時的輪回,未曾停止瞬息。

重光起身束起頭發,穿戴袍冠,走出了寢殿,沒有停留片刻。

金爐中的灰煙裊裊地在大殿上升起,重光矗立在高臺之上,目光緊鎖在案上的一張詔書上,眉宇緊蹙,臺下的大臣烏壓壓地跪了一地,仿佛在跪拜著一座有目不能視、有耳不能聞、有口不能言的神像。

“官家,為守江南國土,眼下誠宜忍辱負重啊!”

“官家,南漢若降,下一步便是我們南唐了,唇亡齒寒之理,婦孺皆知啊!”

北宋與南漢將戰,趙匡胤下詔讓重光寫勸降書給南漢皇帝劉悵,以勸之降。

“好了!”長久的靜默之後,重光突然猛地一拍桌子,頓時,朝堂之上鴉雀無聲,他背過身去,負手而立。

“潘佑!”

“臣在!”

“勸降書之事就交由你負責,既要寫出誠意,讓北宋看不出端倪,又要激怒劉悵,讓他與北宋背水一戰!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“退朝。”重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他緩步走下了臺階,走在了皇宮長長的甬道上,他步履蹣跚,似乎沒有力氣再加快了。

白茫茫的天空上翻過了幾只烏衣,它們飛得好高好遠,可是它飛得再高再遠也永遠飛不出天空。

午時,重光邀趙光美及周露晞於畫堂南畔下的涼亭中茗茶,他褪下了龍袍,換上了一身白色的長袍,此刻的他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書生。

初春的的陽光暖暖地照在涼亭的桅桿上,在地上拉出斜斜細細的影,和煦的風中飄飛著幾縷白絮,像點點白雪,靜謐的小樹林中傳來了幾聲婉轉的鶯啼。

轉眼間,趙光美來到江南已有半年了,不日便要返回汴京。

更杯換盞間,露晞拿起一塊糕餅小小地吃了一口,突然,她將那細小的渣屑嘔了出來,繼而嘔吐不止。她捂著嘴一陣小跑著出去,腰間的鴦佩在風中碰撞著她那繡著荷花的翠色羅裙。

“重光,”趙光美的聲音有些猶疑:“文化有話要說······”

看著露晞在草叢中幹嘔的身影和趙光美腰間的鴛佩,重光輕輕地嘆了口氣,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:“文化,今夜升元閣一敘。”

夜,升元閣上,重光拍了拍趙光美的肩。

“放心,重光定會竭盡全力成全你們,若不成,這頂綠帽子,重光替你戴!”

月光下,清風不疾不徐地吹著,一江春水永不止息地流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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